正月初七,古称“人日”,即“人类的生日”。
它从春节诸神祭祀的序列中悄然转身,将目光投向了尘世中最平凡也最尊贵的存在——人本身。
剪彩为胜,登高赋诗,食七宝羹,这日的习俗,无不洋溢着对生命本体的礼赞,对智慧与创造力的欣悦。初七的气息,因而少了几分神界的缥缈与市场的喧嚣,多了几分人文的温润与自省的深邃。于此“庆人”之日,斟一杯葡萄酒,便不再只是口腹之享,而成了一场与杯中“风土之灵”的平等对话,一次对生命如何从自然的混沌中淬炼出文明芬芳的静默沉思。
第一幕:戴胜食羹,与杯中“七宝”的丰盈交响
“人日”清晓,旧时女子会巧剪彩帛或金箔,制成“人胜”、“华胜”,贴于屏风,戴于鬓发,以迎祥瑞,是为“戴胜”。
这行动本身,便是人对自身形体与创造力的美丽装饰与肯定。而餐桌之上,则必有“七宝羹”——以七种时鲜菜蔬(如芥菜、芥兰、韭菜、春菜、芹菜、蒜、厚瓣菜)同煮一釜,取食谐音,祈求新年聪明勤勉、诸事合宜。这碗羹,是大地初萌生机的汇聚,是朴素养生哲学的体现,更是对生命所需多元滋养的具象表达。

此时,若将目光投向一杯复杂的葡萄酒,你会发现一场更为精微的“七宝”交响。杯中岂止七味?
那是数十甚至上百种芳香物质的精妙协奏。一缕黑醋栗的果香,或许交织着紫罗兰的花息;一丝雪松的木质感,可能铺垫于巧克力的绵长尾韵之下;胡椒的辛香与潮湿石块的矿物气息,在味蕾上达成奇妙的平衡。这杯中“七宝”,并非简单并列,而是历经发酵与陈年的熔炉,浑然天成。品饮它,如同品味一种被高度提炼与升华的“自然之羹”。初七我们食人间“七宝羹”,滋养血肉之躯,祈愿才德兼备;我们品杯中“风味七宝”,则愉悦感官心智,领略造化如何将土地的馈赠,转化为触动灵魂的复杂与和谐。二者皆是庆祝生命能从最基础的素材中,孕育出无尽的丰富与可能。
第二境:登高思齐,与酒中“风土”的时空眺望
“人日登高”,是自古文人墨客的雅习。
此日登临,非为重阳式的避祸,而是为了在年节将尽、生计重启之际,获得一个物理的制高点与精神的瞭望台。极目远眺,山川脉络,城乡烟火,尽收眼底。这视野的开阔,旨在唤醒胸中的浩然之气,激发对新一年人生的筹划与抱负。登高,是让个体生命从日常的平视中抽离,以“天”与“地”为参照,重新确认自身在广袤时空中的坐标与方向。
而每一瓶值得品鉴的葡萄酒,其灵魂深处,都矗立着一片无形的、需要精神“登临”的“风土”高坡。
品饮者之趣,往往在于“盲品”的挑战与想象:仅凭色泽、香气与口感,去推测它的葡萄品种、产区、甚至年份。这过程,无异于一次味觉的“登高”。你需要调动所有感官与知识储备,溯流而上,跨越杯盏的局限,在脑海中“登临”那片孕育它的土地——想象杜罗河畔的陡峭梯田,勃艮第金丘的向阳坡地,或是纳帕谷午后灿烂的阳光。你在品味酒液的同时,更在完成一场思维的壮游与时空的眺望。初七的肉身登高,是为了看清前路,激发心志;品酒时的精神“登高”,则是为了穿透液体,领悟其背后那片天地的精神与岁月的痕迹。二者皆是以“提升视角”的方式,去超越眼前的局限,追求一种更为宏大、更为本质的联结与理解。
第三韵:占晴祈福,与瓶中“陈年”的哲思对话
古人于“人日”观天占晴,以卜新年人口平安、事业兴隆。
董勋《问礼俗》载:“正月一日为鸡,二日为狗,三日为猪,四日为羊,五日为牛,六日为马,七日为人。正旦画鸡于门,七日贴人于帐。” 此日天气清朗,则寓意全年人丁兴旺,安康和乐。这看似质朴的占卜,实则蕴含着先民对“天时”与“人事”紧密关联的深刻洞察,是在宇宙的律动中,为人类的命运寻求一份乐观的印证与依托。
这种对“时间”与“命运”的关切,在一瓶具有优秀陈年潜力的葡萄酒身上,能找到最诗意的物质对应。
当一瓶佳酿被郑重地放入酒窖,它便进入了一场与时间的漫长对话。酿酒师与收藏者,如同“人日”的占卜者,对它的未来怀着美好的预期,但无人能百分百断言数十年后它将演变成何等模样。每一瓶酒的生命曲线,都是一次独一无二的冒险,受制于封瓶时那微妙的平衡,也受惠于贮藏中那恒定的环境。多年后开瓶,其表现或如预期般辉煌,或有意外的惊喜与缺憾,这本身便是“时间”这位最严苛也最慷慨的评判者,所给予的最终“占卜”结果。品饮一支正值巅峰的陈年佳酿,我们不仅品尝味道,更在品尝那已应验的、关于时间的“吉兆”,感受那份穿越漫长等待后终得圆满的欣慰与哲理。初七我们占天候,祈愿人事随天时而昌盛;我们品陈酿,则直接啜饮一段被时光成功塑造的、可见可感的“吉兆”本身。二者都在与流动的时间博弈,并从中汲取关于生命、耐心与希望的深沉教益。
正月初七,“人日”之庆,因一杯葡萄酒的加入,而愈发显得丰厚且意味深长。
我们从“七宝羹”的朴素丰盈,品出杯中风味的交响;从“登高”的视野开拓,潜入酒中风土的精神攀登;更从“占晴”的古老祈愿,触及瓶中陈年所蕴含的时间哲思。这日,我们庆祝的不再是神祇的威严或财源的广进,而是人自身——这具能创造、能品味、能思索、能在时光中成熟并留下印记的奇妙生命。当暮色降临,鬓边的人胜或许已悄然松脱,杯中的玉液也已尽化暖意,但那份对生命本身的礼赞与珍重,却如酒香般萦绕不散。这初七之醇,是人文精神的苏醒,是让我们在杯盏交错间,恍然悟得:天地间最堪品赏的佳酿,或许,正是这复杂、丰饶、且不断在时光中酝酿着的,我们自己的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