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,古称“顺星节”,亦称“谷日”。
正月初八的夜色,仿佛被银河的支流浣洗过,呈现出一种清冽而深邃的墨蓝。白日的市声已然沉淀,一种不同于除夕喧腾、亦非“人日”自省的宁谧,笼罩了人间。
传说此日为诸星下界,孩童提灯游走是为“顺星”;农人观谷占岁,盼五谷丰登。它不像前几日专注于人伦、财禄或营生,而是将目光谦卑地投向头顶的苍穹与脚下的大地,在星辰的秩序与谷物的生机间,寻一份天人交感、物我相安的和谐。于此夜,当一盏小灯与漫天繁星对话之时,启一瓶葡萄酒,便仿佛将一片缩微的星空纳入杯中,让我们在品味风土之韵的同时,完成一场对宇宙节律的静默礼赞。

第一幕:顺星祭天,与杯中“风土”的天际线
初八暮色四合,旧俗便有祭星之仪。
家中小案,点燃一百零八盏(或四十九盏、九盏)灯花,形如小小星河,供奉于灶王、门神乃至井台之上,称作“散灯花儿”或“祭星”。更雅致者,阖家登临高处,仰观天象,辨认星辰,以求岁岁平安,顺遂星宿之吉兆。这仪式,朴素中透着宏大,是在用最温柔的人间灯火,回应那冰冷而永恒的宇宙光辉,表达对自然律令的敬畏与顺应。星辰运转,关乎农时,关乎气候,是一切生命赖以生存的终极背景。
而一瓶真正卓越的葡萄酒,其灵魂的起点,正是一片被特定星辰照耀过的“风土”。
所谓“风土”,不止是土壤成分,更是那方天空下所有的自然总和:阳光的角度与时长,雨水的节奏与分量,夜晚的降温幅度,乃至拂过山坡的微风。酿酒师常说“伟大的葡萄酒是种出来的”,其潜台词是:酒的风味密码,早在葡萄于枝头缓慢积累糖分与酚类物质时,便被那年的日月星辰所编写。当你品饮一杯夏布利时,那如燧石般的凛冽矿物感,会让你想起法国北部清冷星空下的白垩土山丘;品尝一杯巴罗洛,那强劲的单宁与复杂的玫瑰、焦油气息,则仿佛封存了皮埃蒙特秋日浓烈阳光与寒冷夜晚的交锋。初八我们顺星祭天,是在仪式上仰望并祈求自然的恩泽;而品味一杯蕴含深刻风土的佳酿,则是以味觉的形式,直接啜饮一片被星辰与气候塑造的、具体的天空与大地。杯中之物,便是“顺星”哲学最直接、最醇美的物质结晶。
第二境:放生观谷,与酒中“生命”的慈悲回响
初八亦是“放生日”与“观谷日”。
人们将捕获的鱼鸟虫介释回自然,体现着“天地有好生之德”的朴素慈悲;同时教导孩童辨识五谷,触摸种子,体验“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”的稼穑艰辛。这两项活动,一放一观,一体一用,共同指向对生命本身的尊重与理解:既尊重其他生灵自由的生命权利,也感恩谷物作为生命基础的无私奉献。
这份对生命的慈悲与感恩,在葡萄酒从果园到杯盏的旅程中,能找到精妙的回响。
一瓶佳酿的诞生,始于对葡萄园中“生命”的极致尊重:有机或生物动力法的耕作,模仿自然生态,拒绝粗暴干预;采摘时对成熟度的苛刻要求,是对果实生命巅峰时刻的捕捉。而酿造过程,更像一场对葡萄“生命”的转化与升华:酵母菌吞食糖分,慷慨地吐出酒精与香气,完成一次伟大的、肉眼不可见的“放生”——将葡萄的物理生命,释放、转化为更复杂、更持久的化学与感官生命。我们“观谷”,是理解生命作为养料的形态;我们“品酒”,则是体验生命作为愉悦与感动的形态。初八的放生,让生命回归其本然的河流;而葡萄酒的酿造与品饮,则是让生命跃入一条文化的、美学的河流,在另一种意义上获得永恒。两者皆是出于对生命的深沉爱意,只是表达的方式,一者趋向自然,一者成就人文。
第三韵:游八仙,与席间“分享”的陶然忘机
在民间,初八还有“游八仙”的习俗。人们相约出游,踏青春信,宴饮为乐,因“八”与“发”谐音,更添一份对新年运势的轻松期许。这日的游乐,少了年节初期家族团聚的庄重,多了友人同侪间的随意与酣畅。山水之间,杯酒之欢,求的是一份抛却俗务、身心舒泰的“游”之精神。
葡萄酒,从其诞生之初,便是为“分享”与“欢聚”而存在的文明产物。
它不像某些烈酒追求快速的感官冲击,而是以其丰富的香气、变化的层次和需要时间醒发的特性,天然地适合慢酌、交谈与分享。一瓶好酒打开,便是打开了一个话题的宝库:从产区的风土故事,到年份的气候轶事,再到杯中不断变幻的滋味,它让席间的对话自然而然地流淌、深入。这与“游八仙”的意趣完美契合——两者都旨在创造一种松弛而愉悦的社交氛围,让人们在美酒与美景、良朋与妙语之间,暂时忘却日常的尺度,获得精神的舒展与共鸣。初八出游,是身体在自然山水间的“游”;而席间共饮葡萄酒,则是心灵在风味与情谊山水间的“游”。当酒至微醺,言笑晏晏,那份“仙”般的飘逸与陶然,便在人与人之间真实地流淌开来,这正是节日最终要馈赠于人的、无价的欢愉。
正月初八,“顺星节”的星光与“游八仙”的春风,在这一天奇妙交融。
我们通过祭星与品酒,领悟风土即星空的人间映像;通过放生、观谷与品鉴,体会对生命不同形态的慈悲与礼赞;更通过出游与共饮,沉醉于人际共享的陶然之乐。这一天,节日的精神从家庭内部走向天地自然与友朋社群,完成了一次圆满的扩展。当星河渐隐,游兴方归,杯中酒尽,唇齿间留下的,是旷野的清气、果实的芬芳与友情的暖意。这初八之醺,是天地人三才的和谐共酿,它告诉我们:真正的年味与福气,不仅在门户之内的团聚,也在对苍穹的敬畏、对万物的慈悲,以及与世间美好灵魂共度的、每一个星光与春风沉醉的夜晚。